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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修伞】闲情偶寄(一发完结)

不想写论文摸个鱼……架空,不知道架到了哪里,跟 @近看学校 一起写的系列文,我的小周从字数上击败了她的黄少,心情有点复杂

写得比较草,先扔出来回头再修……

同系列其他几篇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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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随便搞的,简单总结下就是修伞一起当佣兵,陆陆续续遇到了好多人,这篇出场的有小周、小卢和黄少

【雷点注目】出于作者的恶趣味这篇有小周的女装情节,不适千万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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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的雨缱绻而多情,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叶修踩着一地泥泞冲回住处,觉得浑身都浸透了漉漉湿气。苏沐秋还没回来,叶修从口袋里抽出卷好的任务单扔到桌子上,劣质的纸卷沾染了些许水意,字迹微微晕开。

  他打了个响指,明亮的火苗跳上炉台,叶修把茶壶扔上去,转身找出干衣服换上,一边擦头发一边在屋里踱来踱去,顺手撕下张日历丢进纸篓里。这是租下这间小屋的第五十三天,他们之前接到一个传讯的任务,赶到这个以风景闻名的镇子上,在这里停留已经将近两个月了。叶修走近桌子,任务单躺在一堆杂物上,红笔勾出的地名十分显眼,他想是时候该换个地方了。

  门突然被人大力踹开,苏沐秋的声音传进来:“我回来了,叶修你在家吗?”

  “在,我煮了咖啡,要喝吗?”叶修走了一步又顿住,挑了挑眉毛,“哦,这位是……?”

  苏沐秋站在门口,费力地试图用单手合上伞,左手搂着一个人。伞面不大,要遮两人委实勉强,以至于他半边肩膀都被浇湿了。至于他怀里的少年,简直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长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风衣还看得出是好料子,剪裁合体,只是已经被雨水揉得不像样了。

  “不要,你又把钱花在那种难喝无用的东西上了吗?给我倒杯水。”苏沐秋半真半假地抱怨,把怀里的人推前一步,踢上了门,“这是小周。”

  

  小周的名字叫周泽楷,苏沐秋是在酒馆的长廊下捡到他的。少年看起来最多只有十三四岁,身量还未长开,才将将到苏沐秋肩膀,容貌秀丽而稚气未脱。当时他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努力想借不长的屋檐遮挡雨势,身上湿淋淋的,显然已经淋了很久的雨。苏沐秋从廊下路过,周泽楷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漂亮的眼睛里写着惊惶和无助,眼睫也被秋雨打湿,沾着细密的水汽。

  苏沐秋当即就心软了。

  “所以你就把他带回来了?”叶修把烧开的水倒进玻璃杯,抱着手臂靠在一旁打量周泽楷,“瞧这架势,不会是位小少爷吧?离家出走可不好玩,小朋友,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周泽楷坐在椅子上,姿势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显得拘谨而不安。苏沐秋在翻箱倒柜找干衣服,听见叶修的话转过头来丢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你居然好意思跟人说这个。”

  叶修严肃地说:“我有经验。”

  苏沐秋切了一声,丢了条干毛巾给周泽楷,“离家出走的大少爷,去给小少爷倒杯果汁。”

  周泽楷接过毛巾,按住自己湿淋淋的头发,犹豫地试图插入对话:“我……不是。”

  “不是什么?”苏沐秋随口接话,努力地和柜子奋斗,“叶修,我的衣服呢,你塞哪儿了?”

  “里屋挂着呢,还没干吧,”叶修抬头看屋顶,“雨下了四五天了,太阳就是不出来,我有什么办法。”

  “你不能生堆火烘一烘吗,反正你点火又不要钱。”苏沐秋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算了,总比湿的强……”

  周泽楷只能在他们对话的间隙里找机会出声:“不是离家出走。”

  “哦放心吧我们也没说非要送你回去不是,”叶修当真找出果汁倒了一杯,把杯子推给他,“乖,实话实说,不然我们怎么知道要给你提供什么帮助。”

  “真的不是。”周泽楷有些无奈,抿了抿唇角,看起来似乎是在斟酌言辞,“我……我的徽章丢了。”

  叶修一愣:“徽章?什么徽章?”

  周泽楷抬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小周你穿我的衣服吧,先将就一下,我们这边没有适合你穿的。”苏沐秋换下了湿衣,抱着几件衣服出来,“诶?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叶修耸了耸肩,“小少爷说,他是个注册过的佣兵。”

  “佣兵?”苏沐秋挑了挑眉毛,“可是你满十五岁了吗?据我所知,佣兵协会暂时没有下调年龄限制的打算。”

  周泽楷为自己辩白:“我十六岁了。”

  “怎么可能?!”苏沐秋把手上的衣服塞给叶修,按着膝盖半蹲下身认真打量椅子上的少年,甚至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以确认,“你看起来最多十三岁。嗯……说十二岁我也会信的。”

  “十六岁。”周泽楷认真地说,想了想又补充,“差三个月。”

  苏沐秋怀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站直:“好吧,姑且就相信你……”

  他出来时没系好头发,有一绺碎发从发带里溜出来,末梢垂垂缀着水滴。苏沐秋抬手似乎是想掠开那缕发丝,衣袖微微一动,左轮手枪从袖口滑出,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枪口已经抵上了周泽楷的额头。

  叶修抱着衣服点点头:“好,现在我信了。”

  苏沐秋骤然发难的同时周泽楷手臂上翻,被水打成墨色的风衣下摆微微一抖,手中已多了一把枪,只是到底迟了片刻,没来得及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就被苏沐秋将了军,但是周泽楷反应迅速,身手利落,显然是个颇有些阅历的练家子,绝非寻常少年可比。

  “不过还真是位小少爷。”苏沐秋吹了声口哨,收起武器退开一步。周泽楷的枪也是左轮,但做工可比苏沐秋那把考究多了,流线优美,枪身镶入细密的金银丝线,枪柄处嵌着一颗酒红色的宝石,望而知来历不凡。

  苏沐秋重新拿回衣服,塞给周泽楷:“先去里面把这个换上,湿衣服穿久了要生病的。”

  

  他们花了点工夫询问周泽楷的情况。这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年沉默得有点过了头,想听他开口万分艰难,苏沐秋耗足了耐心才大致搞明白。周泽楷出身世家,天赋过人,十五岁刚过就拿到了佣兵徽章,于是告别父母出来历练,想不到路过此地时一不小心遭了贼,现今身无分文不说,最糟糕的是佣兵徽章也被偷了,又没有认识的人可以为他证明身份,无法在协会领取任务。他到底年幼,如此一来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又赶上一场连绵秋雨,困在酒馆屋檐下坐了一天,幸好遇上苏沐秋。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叶修把湿衣服挂到炉子上方烘烤,“去协会给他做保人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认识他,谁知道真的假的。万一小少爷是在撒谎,协会把帐算到我头上,以后日子还能过吗,”苏沐秋趴在桌子上,抱着水杯暖手,“但是也不能丢着他不管,才这么大一丁点,如果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少爷,出了事怎么办。”

  他换了个姿势,语气带了点唏嘘:“差三个月十六岁,比沐橙还小呢。”

  “也不能一直留着他,”叶修拉开把椅子坐下,“沐秋,我们在这边住了快两个月了,也差不多该换地方了吧?”

  “唔……”苏沐秋想了想,“好吧,先不管小周,你今天去协会,有什么合适的任务吗?”

  叶修指了指:“任务单在你右手边。”

  “不想动。”苏沐秋懒洋洋地趴着。

  “好吧,”叶修尽心尽力地讲解,“你知道的,这个镇子往北六十里是影之森,穿过影之森后是阳炎之原,平原再往北有一片沼泽地,温斯德子爵的城堡就建在那里。”

  “那只蝙蝠精?他又是什么子爵了……”苏沐秋勉强打起了点精神,“我们要去干掉他吗?”

  “那倒不是,”叶修伸长手臂,把任务单拿了过来,“那家伙爱上了这个镇子最漂亮的姑娘,要以最隆重的礼节迎接她前往城堡举行婚礼。姑娘的父亲不想招这个女婿,于是出了一笔丰厚的奖金。”

  “说来说去不还是要干掉那家伙吗。”苏沐秋打了个哈欠。

  “当然不是,这么小的镇子,再有钱也就那么回事,奖金没多到值得我们闯进一位子爵的城堡,虽说那家伙的爵位似乎不太靠谱,”叶修抖了抖任务单,粗糙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姑娘他爹觉得这鬼地方没法呆了,想举家搬迁到附近的威斯城,那里是教会的地盘,老家伙的爪子伸不过去。但是温斯德定下的日期是明天,明天它的侍从就会抵达镇子接走新娘。而那些家伙都是温斯德的血裔,一有损伤老家伙立刻就会知道。”

  “所以呢?”苏沐秋狐疑,“你怎么打算的?”

  “这件事说难也不难,”谈及任务,叶修换了副一本正经的神气,“子爵的城堡离镇子足有三百里,而且既然老家伙说要最隆重的礼节,依照蝙蝠们的古礼,这段路必须走够七天,七天足够雇主一家进入威斯城了,我们只要争取到这段时间就可以了。”

  苏沐秋也板起了脸,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怎么争取?”

  “关于这一点,我有两个方案,其一么,沐橙的学校离这边又不远快马一天足够来回只要……喂喂喂喂喂别开枪别开枪!”叶修反手抓住苏沐秋手腕夺下左轮枪,“我都打不还手自己摆好姿势让你揍了还不行,对我好一点成不成?”

  “是你自己找揍好吗?”苏沐秋还没消气,一把甩开他的手,“直接说第二个方案。”

  “第二个啊……”叶修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

  “……算了你不用说了,”苏沐秋挽起袖子,“直接让我揍就行了。”

  “留着你的暴力对付老蝙蝠好吗好吗?”叶修在屋里四窜躲闪,“不就穿次裙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可是最省事的办法,穿上漂亮衣服一路舒舒服服坐马车,到地头找机会闪人拿钱,你还能想到更好的主意?”

  苏沐秋暂时停了手,“任务报酬有多少?”

  叶修报了一个很动听的数字。

  “那好吧……”苏沐秋收了手,“有这个数的话,姑且可以原谅你提出这么无耻的方案。”

  “我只是列可行性最高风险最小的计划,”叶修把任务单团成一团扔开,“那我们现在就去雇主家试衣服?”

  “不,”苏沐秋冲他微微一笑,“我有个更好的想法。”

  

  睡梦中感到有陌生的气息接近,周泽楷本能地探手摸枪,手指刚伸到枕头下就被人按住了肩:“小周别慌,是我。”

  周泽楷睁开眼,苏沐秋微笑着递给他一杯果汁:“睡醒了吗?起来吧,和你说点事情。”

  周泽楷依言坐起身,接过杯子:“谢谢。”

  “嗯……是这样,”苏沐秋抬手揉了揉周泽楷的头发,“你有没有想过之后要怎么办?”

  片刻的沉默后周泽楷低下头,轻声说:“不知道。”

  “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过几天就要离开了,不能带你一起走,”苏沐秋歉意地笑笑,“而且徽章的问题我们也没办法解决,不过……不过协会刚刚发布了一个任务,报酬很丰厚,但只有我和叶修不行,我们还需要一个助手。”

  周泽楷眼睛一亮。

  “这个任务总体来说算比较轻松,需要担一点风险,但我可以保证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有我和叶修在,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苏沐秋信誓旦旦,“至于酬金,我和叶修拿一半,另一半归你,到时候你是用这笔钱在协会发布任务找徽章或者当作路费回家去都行。”

  周泽楷握着果汁杯,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地思索。苏沐秋望着他,表面从容,内心忐忑。周泽楷思考了很久,说:“三成。”

  “什么?”苏沐秋没听清。

  周泽楷抬头,正对上他询问的目光,顿时有些慌乱,脸颊微微泛着红,小声说:“我拿三成就好。”

  真是个乖孩子。苏沐秋十分感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那就这么说定喽,来来来我们先去试衣服。”

  周泽楷呆了一下,“试……衣服?”

  

  在周泽楷休息的时候,叶修和苏沐秋已经商量好了行动方案,并去面见雇主进行了商谈。雇主对叶修提供的计划十分满意,当即预付了报酬,且慷慨地提供了各种所需道具。所以当周泽楷睡醒并决定接受任务后,被苏沐秋拉进客厅的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条玫瑰色的长裙。

  平心而论那真是条非常漂亮的裙子,颜色美妙如梦幻,简直像是曙光染成的,样式典雅而大方,修长的裙摆点缀着深蓝色的宝石,一颗颗闪亮如同星辰,以至于本来对女装有点不爽的苏沐秋都忍不住赞叹:“真不错,听说是老蝙蝠特地送过来的?那家伙审美还不错嘛,沐橙看到肯定会喜欢的。”

  “那小周注意一点别把裙子弄坏了,完事了带给沐橙当礼物。”叶修在清点物品,“明天你假扮新娘,就穿这身衣服,我和沐秋会充当你的随从。老蝙蝠派了马车来,沐秋我们收拾好箱子,到时候当成新娘的嫁妆和随身用品装车上,任务搞定直接带着马车开溜,就不回来了。”

  “好主意。”苏沐秋开始动手收拾屋子,“小周?算了,不想穿就先放着吧,反正明天是从雇主家走,你要是还累就再去睡一会儿,到走的时候我叫你。”

  周泽楷感到深深的后悔:“我……能不能……”

  “咱们说好的哦,”苏沐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啦安啦,大丈夫能屈能伸,出来当佣兵总会遇到奇奇怪怪的状况,穿一两回女装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你年纪也还小,没关系的,别往心里去。”

  “对,”叶修也过来拍他肩膀,“你看你苏前辈是过来人了,现在活得多高兴,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向前辈学习,学习这种奉献自己的精神和豁达的心胸。”

  苏沐秋毫不犹豫地亮出了双枪:“滚!”

  两个人你追我打,将刚收拾好的物品掀翻一地。周泽楷默默地转身进了里屋,关上屋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踏进了一个了不得的陷阱。

  

  穿裙子其实是件难度系数很高的事情。

  苏沐秋虽然养过一个妹妹,但穷人家的小孩哪有那么多讲究,从来没想过穿裙子居然能有这么多麻烦。

  “不行不行,再使点劲,”雇主女儿的奶妈一脸不耐烦地指挥苏沐秋,“这么松像什么话,穿出去败坏我们家小姐的名声吗?”

  “还松……”苏沐秋额头上已经出了汗,拉着束腰的带子实在不敢再用力,“小周,你……你还好吗?”

  周泽楷没力气说话,奄奄一息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叶修在一旁瞧着于心不忍,“能套上就行了,绑太紧回头到开溜的时候可怎么办。”

  “是啊是啊,我们小周又不是真去嫁人的,”苏沐秋应声附和,“等到了城堡还要打架呢,穿成这样话都说不出来,更别提动手了。”

  两个人费尽唇舌,好容易才劝动奶妈不计较束腰,接着又帮周泽楷换上长裙。那条玫瑰色的裙子看起来式样简单大方,到穿时才知构造有多复杂,上上下下光是缀着白色蕾丝的带子就有十几条,叶修和苏沐秋折腾来折腾去实在搞不定,最后还是全权托付给了奶妈。叶修自觉已经尽力了,换上侍从的服装抱着腰刀窝进椅子里假寐,苏沐秋却闲不住,溜达到梳妆台旁翻了一阵,找到一柄犀角梳:“小周,我帮你梳头吧。”

  “你行不行,”叶修表示怀疑,“梳头这么高难度的活儿你也搞得定?”

  “我是专业的。”苏沐秋高冷地哼了一声,走到周泽楷背后,勾起一缕黑发。周泽楷的头发留得很长,发丝柔顺,手感极好,苏沐秋将长发挽起,用发卡固定好,一边忍不住感慨:“沐橙就一直想留长发,又嫌太长了麻烦,小周怎么留到这么长的,平时都不会觉得不方便吗……哎哎别动啊又乱了。”

  周泽楷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很是认真,说:“不方便,但是不能剪。”

  “不能剪?”苏沐秋好奇,“为什么啊,又不是女孩子,女孩子现在留短发的也很多哦。”

  “呃……”周泽楷似乎犹豫了一下,“规矩。”

  见他没有细说的意思,苏沐秋也不好再追问。奶妈替周泽楷整理好了衣饰,接手了梳头的活。苏沐秋交出梳子,退到叶修旁边坐着,忽然叹了口气。

  叶修闭着眼睛问:“想沐橙了?”

  “有点,”苏沐秋又叹气,“怎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叶修坐直了些,睁开眼侧过头看他,苏沐秋单手托着下巴,神色惆怅,专心致志盯着周泽楷瞧。经过奶妈的精心装扮,少年现在看上去活脱脱是个美貌少女,长裙委地长发如瀑,扮相着实可人。

  叶修说:“你不要捡到什么都当妹妹养……”

  “我还捡到过你呢。”苏沐秋回了他一个白眼。

  “那你养啊?”

  “那你去穿裙子?”

  “要是我也能享受妹妹的权利,我就穿。”

  “什么权利?”

  “我说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说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叶修思考了一下,“唔,这是最基本的,其余的让我再考虑考虑。”

  “醒醒,”苏沐秋面无表情地说,“准备出发了。”

  叶修捏着嗓子说:“走吧,苏沐秋哥哥~”

  苏沐秋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第一缕阳光爬上檐角时,温斯德子爵的车马停在了雇主的家门外。老家伙派来的迎亲队一共有十二个成员,至少从外表看来都还属于人类,它们赶着两辆马车,较小的一辆用来装载新娘的行李,另一辆出动了八匹马,车厢比普通房屋更加宽敞,车内铺着柔软的毛毯,门上垂挂天鹅绒的帘幕,四壁拥簇着不会枯萎的花朵,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看起来好大架势,”苏沐秋和叶修把箱子搬到行李车上去,一边干活一边小声嘀咕,“说起来,老家伙不是只蝙蝠吗,我还以为它会选在半夜迎娶。”

  “据说是因为它对新娘是真爱,你信吗?”叶修把箱子扔进车里,“白天晚上无所谓,又不用它自己来,子爵是蝙蝠,不代表子爵的仆人也是。”

  “可你不是说那些家伙都是它的血裔?”苏沐秋侧眼打量,温斯德子爵的仆人们垂手而立,神色静默端庄。

  “制造血裔的办法有很多种,”叶修打了个哈欠,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好,“你可以去问问,那些家伙里头没准还有真正的人类呢,倒是我们这边……”

  他忽然闭口不言,苏沐秋回过头,循着叶修的目光望去,一名侍女打开屋门,扶着周泽楷缓步走下石阶。清晨的阳光是灿金色的,细致地勾勒出少年的轮廓,玫瑰色的长裙裙摆摇曳,蓝宝石折射出星星点点斑驳光影,白金胸针灿然生辉。

  子爵的仆人们纷纷躬身行礼,苏沐秋迎过去,从侍女手里接过周泽楷,引着他登上马车,放下车帷前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离开众人的视线,周泽楷立刻放弃了伪装,奶妈精心画出来的妆容掩不住疲惫之色,少年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几不可闻:

  “……人类好可怕。”

  

  马车平稳地行进。

  离开小镇四天了,他们刚刚驶出了影之森。温斯德子爵的仆人们通晓路径,在狭隘潮湿的林间也能找到供马车通过的路,只是行进速度要慢一些,计划中的时间已然过去一半,路程还有三分之二,但走出森林后就进入了平原地带,这点倒也不用担心。

  理论上来说每接近子爵的城堡一步风险就更大一分,但离开幽暗林间进入阳炎之原,重新见到明媚的阳光还是令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愉快起来。新娘的马车由子爵的仆人们守护,叶修和苏沐秋一左一右跟在装放行李的马车旁,一边前进一边聊天,走累了还可以跳上车辕坐一会儿,迎亲队的成员对他们出奇的宽松,从来不过问任何事,叶修估计自己和苏沐秋即便转身就走,只要不拐带新娘和新娘的行李,它们大概也不会多看一眼。

  周泽楷这些天一直躲在马车里不敢露面。虽说他容貌秀丽,年纪尚幼,扮成少女勉强也算看得过去,但到底是个男人,时间久了难保不会露出破绽。何况迎亲那日有侍候小姐多年的奶妈与侍女帮他上妆,之后就全靠自己摸索了。苏沐秋趁迎亲队不留神时溜进马车,只见周泽楷对着一堆胭脂水粉愁眉不展,养过妹妹的苏沐秋在这方面到底比他强点,但也实在强得有限,最后只能拍着周泽楷的肩膀让他放宽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趁叶修制造小事端吸引迎亲队注意的机会,苏沐秋溜出马车,跃到行李车的车辕上。叶修见他成功脱身,也不再多做纠缠,摆脱了迎亲队坐到他身边,低声问:“怎样?”

  “还……好。”苏沐秋答得很犹豫,“女人真是复杂的生物,比老蝙蝠难懂多了。”

  叶修问:“包括沐橙?”

  “去去去,惹我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苏沐秋挥手赶他,叶修反而倾身过去:“你兜里装的什么?”

  “什么?”苏沐秋也低头看,“啊……糟糕,忘记还给小周了。”

  出来的时候奶妈给他们带上了整套化妆工具,一多半都叫不出名字,周泽楷拧开一个小瓶子,用瓶塞上带的小刷子蘸了点里面的液体,瞧了半天也没判断出是抹指甲的还是涂嘴唇的,只好向苏沐秋求救,苏沐秋应声凑过去端详,顺手把手上正拿着把玩的眉笔塞进口袋里。

  “画眉毛用的?”叶修探手从他衣袋里抽出眉笔,拔掉笔帽看了看,“眉毛有什么好画的。”

  “不但要画而且还要修,很麻烦的。”苏沐秋说得很肯定,“你别乱玩,放好了等下找机会还给小周。对了,你觉得……我们把行动提前怎么样?”

  叶修一愣,“为什么提前?”

  “我怕小周撑不住,”苏沐秋耸耸肩,理由十分直白,“你的计划当然是最周全的,但是进入城堡后要面临的危险太多了,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万一出点什么意料之外的乱子,小周怎么办?他还不满十六岁呢,而且这次任务确实比较……呃,特殊,我看他的精神状况不太好,会影响到战斗力的。不如改在后天提前动手,这段时间已经足够雇主大人到威斯城接受主的庇佑了。”

  叶修斜眼睨他,说:“我十五岁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好?”

  苏沐秋郑重地思考了一下,摇头:“不,我觉得我对你比较好,你看你十五岁的时候我可从来没要求过你穿裙子。”

  叶修原本绷着脸看他,听到最后一句没忍住,一边笑一边摇头:“好吧好吧……你让我再想想。”

  “对,慎重考虑一下,”苏沐秋大力拍他的肩膀,“反正我们还有时……”

  最后一个字湮没在轰鸣雷声中,所有人都不自禁地抬头望天,一道浅淡的白光划过湛蓝天空,轰然打落在不远处的地面,惊起好一阵烟尘。阳炎之原风貌奇特,终年雷霆不断,便是青天白日里也常有雷电直坠地面,幸好温斯德子爵遣来的马匹并非寻常凡马,受到如此声势惊扰仍丝毫不为之所动,迎亲队只暂停了片刻,待烟尘稍定,便又动身。

  叶修微微皱起眉。

  苏沐秋低声问:“有蹊跷?”

  “不知道,刚才我也疏忽了。”叶修低声答,目光扫过四野,平原漠漠,风和日丽,正是好天气,阳炎之原长满了野菊花,初秋正值花期,金黄色的花海一直连绵到天边去,柔和的风吹动花海浪潮翻涌,清甜的香气四下弥漫,望来一片和平安宁。

  他将目光移回前方的迎亲队,马车辚辚前行,丝毫不见异常。

  叶修挠了挠头,“难道真的只是巧合……我想多了?”

  

  周泽楷半跪半坐,单手拢着长发,另一只手按着裙摆,他的枪套绑在小腿上,手指隔着柔软的布料碰触枪柄,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拔枪。

  他警惕地盯着面前人,目光不敢稍瞬,那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开口,童声稚嫩:“姐姐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周泽楷哭笑不得。

  外面传来异响时周泽楷正散着头发和首饰们做斗争,闻声也是一惊,下意识将乱七八糟的杂物推到一旁严阵以待,却见车门上帘幕一闪,无声无息地闯进来个人。周泽楷一只手已经按在枪柄上了,瞧清楚对方后登时没了主意,那人身量不高,却背着一柄比自己还长出一大截的重剑,一双眼睛亮闪闪的,朝气蓬勃,天真可爱,竟是个七八岁大的小朋友。

  “姐姐你好,我叫卢瀚文,”小朋友十分热情,上来就拉周泽楷的手,“我路过绿水镇的时候听人家提到你的事情,特地赶来救你的!姐姐放心吧,我可厉害了,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周泽楷几度欲言又止,想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他犹豫地看了一眼车门,不知该不该出声喊人。那些迎亲队的人也罢了,卢瀚文闯入马车中,叶修和苏沐秋竟未察觉,小朋友确实有几分本领,这份侠义心肠也令人动容,但是……该怎么告诉他自己其实不需要拯救呢?

  “不客气!”卢瀚文很是开心,拉着周泽楷的手就要往外走,“走吧,我带你杀出去!姐姐你要跟紧我,千万别乱跑。”

  周泽楷实在不想打击他的热情,可是又不能真的跟他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硬着心肠拒绝了小朋友:“不行?”

  卢瀚文愕然:“为什么?”

  周泽楷嘴唇动了动,瞥见自己拖到地上的裙摆和缠住发梢取不下来的玫瑰发饰,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告诉小朋友真相,只好说:“我有事……”

  “你哪里有事?他们打你了?”卢瀚文伸长手臂要去拔剑,“没关系,现在有我在,姐姐你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他们了!”

  周泽楷觉得头好疼。

  卢瀚文又来拉他的手:“没事,跟我走就……嘘。”

  小朋友忽然不做声了,歪着脑袋聚精会神地似乎在聆听什么。周泽楷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侧耳倾听,马车轮声滚滚,温斯德子爵的仆人们足步声沉重,风吹过花枝的声音簌簌,中间似乎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呼喊声:

  “卢——瀚——文——”

  “小卢——快回来——”

  周泽楷小声问:“是你的同伴?”

  卢瀚文眉梢一扬,欣喜之色溢于言表,用力点头:“嗯!姐姐,这下你就更可以放心了!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这下就更难解释了……周泽楷手指绕着长发,自暴自弃地想是不是干脆什么都不管了,先把那朵缠死了发梢的玫瑰花取下来。

  他纠结的时候卢瀚文也没闲着,小朋友从自己衣袋里翻出一颗小巧的弹丸,一步一步蹭到车门边,悄悄将垂帘掀开一线,手指一弹弹丸直飞上天。

  

  隐隐约约听见风里的呼喊声时叶修并没留神,阳炎之原来往行人虽不多,但偶尔也会有些贪图近道的佣兵或商队选择这条路,路上碰见不是什么稀奇事。相较之下,周泽楷所在的马车里传出的些微动静更令他在意。叶修正要招呼苏沐秋打算制造个机会溜进马车里看看,骤然一声破风疾响,竟像是有人从马车中抛出了什么,紧接着半空中雷鸣声动,这次却不是阳炎之原的晴天霹雳,而是火器炸开的声响。

  叶修与苏沐秋对望一眼,一起跳下车辕冲上前去。这一番动静不小,迎亲队的成员们也有所察觉,立刻停止前进,个个拔出兵器,齐齐围住马车,叶修和苏沐秋反倒不好上前。两人手按兵器,心下暗暗焦急,再听马车中却没了声音,不知周泽楷情况如何。

  一片僵持中只听远处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卢——瀚——文——快出来!跑哪儿去了!快给我出来听见没有——”

  马蹄声渐近渐急,叶修循声望去,已能望见发出呼喊之人的身影。那人纵马驰过花海,铁蹄踏起疾风,花叶追着马尾飘飞。骑者是个少年人,一身劲装,腰悬长剑,容貌瞧来颇有几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叶修正苦苦思索,马车中却突然传来清亮的喊声:“黄少快来——我在这里——!”

  迎亲队本已个个执掌兵器严阵以待,听得马车里忽然传出人声,更无怀疑,其中几个性子暴烈的当下便大声嘶吼咆哮,挥舞着兵器冲向马车。叶修微一迟疑,以口型询问苏沐秋:“救不救?”

  苏沐秋眉头微蹙,却是在想别的事情:“黄少……?”

  他蓦地抬头:“黄少天?!”

  当啷当啷一串连响,迎亲队冲得最前的几人武器纷纷落地。那少年剑客来得好快,片刻间已奔至车畔,他于马上拔剑,剑光凛然如冰雪。叶修凝神细看,果然便是从前遇见过的黄少天,年岁既长,为人似乎也沉稳了些,若非听到车中人呼喊,恐怕一时间还真认不出来。他心下转念,不知此人所为何来,索性一扯苏沐秋衣袖:“别急出手,看看再说。”

  黄少天长剑出鞘,迫退敌人,守在马车边一边挥剑一边提声喊话:“小卢你人呢?在车里吗?你干什么了招惹了这么一帮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我在车里!”回话果然是从马车里发出,“外面那帮都是坏蛋,黄少你快点把他们干掉!”

  “哟呵小坏蛋还指望我给你收拾烂摊子吗?不声不响溜出来的时候怎么不喊黄少快来,现在知道怕了?”黄少天一勒缰绳守在车畔,长剑挥洒,乒乒乓乓与十几名敌人战成一团,仍不耽误口上言语。他骤然挥剑横扫,幽蓝剑光在半空中漾开一道弧芒,森冷剑气迫得敌众纷纷后退,黄少天蓦地提声喝道:“出来!”反手一剑,挑落了深红色的天鹅绒帘幕。

  明亮的日光像利剑一样刺入车厢,周泽楷下意识地一抬手,指间扣住了刚刚解下的玫瑰发饰,右肩微微压低,做出防御的姿态。卢瀚文正扒着车门往外看,并未察觉他的动作,门外那少年剑客却瞧得清清楚楚,剑眉一扬,神色微冷,长剑荡开刺到近处的两柄单刀,正要说什么,卢瀚文忽然叫道:“黄少!后面!”

  黄少天不及回剑,匆忙间左手抓起剑鞘一挡,一颗子弹正打在鞘身中央,冲击力震得黄少天拿捏不住,剑鞘脱手而出。他心下一惊,严阵以待,却不见开枪之人有何后招,只听一个声音懒洋洋地说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苏沐秋开了一枪便罢手,叶修拄着战矛随意地摆了摆手:“都住手都住手,误会误会,这是我家老爷的远亲,听闻小姐出嫁特地前来送行,没有恶意。”

  温斯德子爵派来的迎亲队成员多是低等魔物,智力不高,极好糊弄,听他如此说便当真停了手,默然退开一旁。黄少天仍旧提着长剑,也不去捡剑鞘,目光扫过叶修和苏沐秋:“我见过你们两位吗?什么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们有交情吗?有吗有吗?到底什么情况,我可不是来送亲的,你们这队伍是干吗的?”

  叶修摇头:“少年人忘性真大,你家的狗崽子学会握手了吗?”

  黄少天愣了半晌,猛地一按坐骑跳下马来:“靠靠靠!叶秋!苏沐秋!你们俩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干什么?怎么跟那群……混到一起去了,有什么阴谋快说来给我听听。”

  “随随便便就告诉你还能叫阴谋吗?”苏沐秋插口,“喂,你那条狗呢?”

  “……”黄少天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跑丢了!”

  “黄少黄少!”卢瀚文从车厢里探出头来,“这两个是什么人呀,你认识他们?”

  “哦——”叶修瞥了卢瀚文一眼,点点头,“瘦了不少,没好好喂吧。”

  黄少天翻了个白眼,并不打算对这个说法提出抗议,“我说你们,到底搞什么幺蛾子,没事儿我就走了哦。”

  “不能走!”卢瀚文急切地申诉,“黄少黄少,沼泽地有个魔王强抢民女,他们是要把这个姐姐送去给魔王,不能让他们得逞!”

  “……你从哪儿听来的,偏差有点大啊,”叶修啧啧摇头,“温斯德子爵要是听到你这么抬举他老人家,魔王都喊出来了,一定很感动。”

  他冲黄少天笑了笑:“没什么事儿,我们做个任务,少年给个方便呗?把你家小朋友拎回去,别给我们捣乱。”

  黄少天握剑不语——这于他可是极难得的情况——目光扫视过诸人,叶修和苏沐秋看起来很是轻松,并没把眼下的僵持当回事;迎亲队各掌兵器虎视眈眈,虽然暂时退在一旁,但随时都会扑上来;卢瀚文小脸上尽是忿忿不平的神情,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里又是不满又是焦急。最后黄少天将目光投往缺了帘幕遮挡的车厢,据说是受害者的少女藏在卢瀚文身后,原本仰着脸似乎也在端详局面,将要触及他目光时却突然低下了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颊,黄少天一瞥之间没瞧清她容貌,只依稀辨得对方神色冷静,并不似有惊慌之态。

  他目光掠过车厢角落,那里躺着一朵玫瑰,翡翠为枝白玉为瓣,是枚做工精巧的发饰,离它的主人大概有三四尺距离。

  黄少天心下大致有数,俯身拾起剑鞘挂回腰间,归剑入鞘,翻身上马,向卢瀚文招了招手:“小卢,回去了。”

  “黄少?!”卢瀚文一脸不可置信,“你不管了?!”

  “光管你就够我头疼了,还顾得上管什么,走了走了,我跟你文州哥哥下了军令状,天黑前必须带你回去,”黄少天瞪了小朋友一眼,转头冲叶修和苏沐秋摆摆手,“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任务,我这就把人带走了,下回有空请你们喝酒。”

  “酒就免了吧?”叶修笑,“怎么好意思难为你一个未成年,改果汁吧。”

  “靠!”黄少天冲他比了个中指。

  小卢同学还在气愤:“黄少!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怎么样?”黄少天勒着马绕着车子转圈,“快点快点赶紧过来,别耽误时间。”

  卢瀚文恨恨瞪了他一眼,黄少天心如铁石,只是催他快走。卢瀚文忽然转身扑到周泽楷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姐姐——!”

  手心里被塞进了个什么物事,摸起来像是个长条的皮套子,周泽楷微微一怔,卢瀚文半个人扑在他身上,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这是我们蓝溪阁的信物大家一看就知道你找机会……哎呦!”

  周泽楷觉得身上一轻,小朋友连人带剑被提起来,黄少天单手拎着他拽到马背上:“有完没完了,郑轩怎么教你的,小小年纪就知道往人家女孩子身上蹭,其心可诛啊小卢。”

  “才不是!”卢瀚文挣扎得特别厉害,“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放我下来!你不管我自己管!”

  黄少天不理他,转头跟叶苏两人道别:“那就后会有期喽,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是动刀子还是喝果汁,下回见面再说。”他唿哨一声,马鞭甩落,坐骑风驰电掣般冲出,纷扬扬满路黄花。卢瀚文不死心地挣扎,声音远远传过来:“姐姐等我——”

  这两个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便消失在花海尽头。叶修摇着头感慨:“小朋友真麻烦。”

  “是吗?”苏沐秋有不同意见,“活泼点好,挺可爱的。”

  “根据我养弟弟的经验,”叶修说,“还是听话的好。”

  “我真同情你的弟弟。”苏沐秋不客气地批评,捡起飘坠落地的帘幕,拍打掉沾上的草叶花瓣,走近马车:“小……小姐,您没事吧?”

  这次短暂的旅行于第六天结束。

  距离温斯德子爵的城堡还剩下一日路程的时候,叶修和苏沐秋趁宿营时发难,一口气干掉了迎亲队的所有成员。周泽楷终于可以换回自己的衣服,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解脱和感动。

  苏沐秋从车架上解下一匹马,牵到周泽楷身旁,抛给他一个钱袋:“这回可要看好了,别再被人偷了哦。袋子里有地图,你骑这匹马去附近的城镇,但不要让它踏进城市或者镇子,这是老蝙蝠养的家畜,暂时当当脚力可以,有条件就立刻换掉它。”

  相处多日,即将分别,周泽楷难免有些不舍,点了点头接过缰绳,忽然“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事,从袖子里摸出个皮套递给苏沐秋。那是卢瀚文临走前塞给他的,周泽楷考虑了一下,觉得自己的作为有欺骗小朋友感情之嫌,留着良心上过不去,于是决定上缴。他简单说了来历,苏沐秋掂了掂皮套,微一沉吟:“蓝溪阁的信物?”

  蓝溪阁的名号苏沐秋自然不会不知道,协会里赫赫有名的佣兵团,规模和实力都颇可一观。叶修也凑过来,“确实是那个蓝溪阁,小周没听错?姓卢的小朋友才几岁大,怎么会有蓝溪阁的信物?”

  “黄少天是蓝溪阁的,这点总不会错。”苏沐秋把皮套还给周泽楷,“先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既然是给你的,还是由你来吧。”

  周泽楷接过,拆开封绳,幽蓝的微光从缝隙里透露出来。他翻过皮套想将信物倒出来,将触及掌心时却突然一缩手,皮套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跌入草丛。

  “怎么了?”苏沐秋吓了一跳。

  “没事。”周泽楷摇头,右手笼在衣袋里,见苏沐秋神色起疑,略一犹豫,补充说:“是把剑,割到手了。”

  叶修俯身从草叶间拾起那件所谓的“信物”,果然如周泽楷所言,是柄小剑,通体只有两寸长,剑刃薄如冰屑,寒芒幽幽,将人的手指映成微蓝色。

  “和黄少天用的那把很像啊,是仿着做的吗?”苏沐秋随口评价了一句,看向周泽楷的目光微带担忧,“小周伤得严重吗?还是包一下吧。”

  周泽楷手臂一颤,连忙摇头道:“不用,没事。”

  叶修看了他一眼,伸手过去:“既然是小朋友给你的,你就留着吧。”

  “不用!”周泽楷否决得特别坚定,甚至还向后退了一步,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连忙补充:“我……拿着也没用,而且……”少年吞吐了半天,十分艰难才说出口,“……不想再被误认。”

  苏沐秋噗嗤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在意别在意,没什么大不了的,年轻人总要有那么一两段黑历史的,揭过去就好了……咦,”他忽然有了新发现,“剑柄上是不是有字?”

  那柄剑通体一色,所谓剑柄只是在相同的材质上雕刻出相应的形状而已,薄如蝉翼的晶片上有几不可见的白色细痕,叶修也是经苏沐秋提醒才察觉,不禁感叹:“亏得你眼尖。”

  苏沐秋皱着眉苦苦看了半天:“但是这写的什么……好像是两个字?完全认不出来啊。”

  “你不认识是正常的,上面不是通用语,”叶修也挪近了仔细盯着看,“我没认错的话,是某个古老种族所使用的文字,老得早就该变化石了。”

  他双指夹着薄刃随手挥动,指间剑芒挟起幽蓝色的风,语声带笑:“不过小周应该认识的吧?”

  周泽楷左手垂落,右手依然藏在衣袋里,目光随着那抹风移动。少年神色沉肃,嘴唇柔软的曲线一刹绷紧,如同冷硬而锋锐的刀锋。

  “认识,”他低声说,听不出喜怒,“那是……‘冰雨’。”

  

  送走周泽楷后苏沐秋和叶修开始动手收拾残局。温斯德子爵迎接新娘的马车宽敞得过分,他们不得不遗憾地舍弃了这架只能走驿道的车辆,改用装载行李的那辆。虽然带不走马车,但他们尽可能地把车里的各色物品打包搬到行李车上,为此苏沐秋拆掉了四壁车厢,变着法子将箱子和包裹们叠来堆去,最后终于成功地把所有东西都安稳地摆了上去。

  “不,还有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叶修坐在车辕仅剩的空闲,左依皮箱背靠毛毯卷,努力把自己挤进行李堆里也只腾出一块不足半尺的位置,他认命地放弃了挣扎,望向苏沐秋,“那你坐哥腿上?”

  “……有别的选择吗?”

  “有,我坐你腿上。”

  “……”苏沐秋甩了一鞭子,马匹拉动沉重的车辆,辚辚前行。他搭住叶修的手跃上车,顺势窝进对方怀里,想了想索性将马鞭塞给叶修:“累死了,你头别动,我睡一会儿。”

  “不怕我把你拉到山沟里卖了?”叶修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苏沐秋闭着眼睛说:“你敢。”

  车辆行驶不免颠簸,叶修环住苏沐秋的腰以免他滑下去。怀里人的身体温暖,叶修抱着苏沐秋,觉得像是拥着满怀春风。这些天出任务,行程虽称不上紧张,但要提防的事情太多,难得有温存机会,叶修低头在苏沐秋颈间磨蹭了一会儿,又贴上他的唇。苏沐秋却是真累了,仍旧闭着眼,模模糊糊地抗议:“别闹……”

  他连说了四五个不行,一边说一边往叶修怀里蹭,叶修无可奈何,收紧了手臂。秋夜渐凉,习习微风挟着三两分寒意,清亮的月光从天际洒落,铺就满地白霜。叶修挑的是条小路,马车一路前行,时不时有过人高的草叶拂过身边。苏沐秋忽然低低地说了句话,叶修没听清:“什么?”

  苏沐秋的声音略提高了些:“……下次……”

  他鬓角的发丝柔软地打着卷,随着马车颠簸在叶修颈间摩挲。叶修犹豫了一下,挪开一只手去拧左首皮箱的锁,“下次怎样?”

  “赢你……”

  “做梦还惦记着呢。”叶修将箱盖掀开一线,探手进去摸索。单手不方便,他找了许久才抽出条薄毯,把两个人一起裹住。

  

  叶修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阳光毫不吝啬地洒遍原野,每一朵花都熠熠生辉。苏沐秋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侧坐在马背上,对着阳光审视地图,秀气的眉毛几乎拧到一起去。

  “早啊。”叶修伸了个懒腰。

  “你要睡觉为什么不叫醒我,”苏沐秋无奈地看着他,“现在只能确定我们还在阳炎之原,具体走到哪里了完全判断不出来。”

  “呃……”

  一朵花挨着马车擦过,叶修信手摘了下来,“大概是因为……气氛太好。”

  苏沐秋收起地图,似笑非笑地看他:“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你知道吗?”

  叶修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我说什么了?”

  “哎呦那怎么能告诉你。”苏沐秋从马背上跃起,踩着绳索走回到叶修身边坐下,侧过头对他微笑,“我要留着回头好好嘲笑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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